精彩絕倫的小說 夢迴大明春笔趣-619【只誅心,不殺人】看書

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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豹房,花园。
王渊与朱载堻对坐,顾太后居中旁听。
石桌上,不仅摆着果盘、瓜子和黄酒,还摆着一份金罍发回的奏疏及附件(详细奏章,一般以揭帖为附件)。
朱载堻看完附件上那些查案内容,不由疑惑道:“老师,为何孔圣子孙,竟这么多污秽之辈?”
王渊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反问:“陛下,历朝历代为何亡国?”
这是王渊的教育方式,从不给朱载堻说教,而是引导朱载堻自己思考。
朱载堻说:“便是龙子龙孙,也难免昏庸无能。连续出几个昏君,吏治又一直败坏,百姓自然揭竿而起。”
王渊说道:“历代亡国,无非几个原因,外族入侵并非主要问题。第一,便是陛下所言,难免出几个昏君,因为皇帝不是考试考出来的,嫡长子就能继承皇位;第二,一个朝代维持得越久,世家大族就兼并土地越严重,小民无立锥之地,遇到天灾便要搏命造反;其三,便是吏治问题。国初所立制度,到了王朝末年被破坏殆尽,什么法制都可以被钻空子。”
朱载堻问:“这跟曲阜孔氏有何关系?”
王渊说道:“从唐朝开始,孔家在曲阜就如同小朝廷。朝廷有三省六部,孔家有三堂六厅,曲阜知县只是孔家的外派属官。因此,孔氏之兴衰,也可用朝代兴衰来比较。”
朱载堻说:“请先生明言。”
王渊笑道:“孔家掌握曲阜的生杀大权,土地自然越积越多,百姓多为其奴仆、佃户。朝廷的吏治都会慢慢败坏,曲阜孔家的吏治怎可能清明?龙子龙孙都有可能昏庸,衍圣公又怎能一直贤明?但是,王朝会覆灭,孔家却不会。曲阜百姓揭竿而起,自有朝廷去平乱。外敌杀来,孔家只需俯首称臣,便能一直作威作福。陛下,一个朝代历时数百年,都会变得腐败不堪。孔家就是个延续千年的小朝廷,该腐败到何等程度?”
“原来如此!”朱载堻豁然明了。
王渊又说:“朝廷若是腐败了,有贤臣变法续命,这相当于治病。若大臣的医术不好,百姓造反改朝换代,相当于下猛药,新朝廷便清明起来。而孔家这个小朝廷,是不用喝药的,一个病了千年的老人,里里外外、五脏六腑都烂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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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载堻拍手赞道:“先生论事总是这般明白透彻。孔家这个病人,该如何医治?”
王渊说道:“改曲阜知县为流官担任,收回孔家对族人和仆役的逮捕、审判之权。”
朱载堻说:“正好曲阜知县有罪,便趁机派一个流官过去。”
王渊摇头:“不着急,可继续让孔氏族人做知县。”
刚刚换了孔氏族长,现在又换曲阜知县,一切都按规矩办事,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。
甚至,新任曲阜知县,都让代理衍圣公的孔闻礼来任命!
……
曲阜,大理寺办案临时衙门。
一个孔氏子弟冲进来,举着诉状跪伏道:“在下有冤!”
金罍问道:“有何冤屈,且呈上诉状。”
那人把诉状交给大理寺官员的同时,说道:“正德七年,刘六刘七余孽席卷曲阜,乱兵过境之后,主宗趁机侵占田产。我家靠河的四十多亩上好田地,悉数被孔弘睿(新任知县)及其弟霸占。吾母前去理论,竟遭其家奴殴打羞辱,母亲回家第二日便伤重而死。”
金罍随手翻了一下诉状,问道:“二十年前的事,为何现在才来报官?”
那人说:“孔氏族人有任何案子,都是先去衍圣公府,由衍圣公派人处理。孔弘睿在族中有权有势,而我家只有孤儿寡母,家父和大哥皆被刘六刘七的乱军所杀,如何能争得过他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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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孔氏繁衍了一大堆子孙,很多孔家子弟跟普通百姓没啥区别。
这个案子很明显,就是乱军杀了此人的父亲和大哥,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。正好那几十亩全是靠河的好田,又紧挨着孔弘睿的田产,于是孔弘睿欺负人家孤儿寡母,吞了这几十亩跟自家田地连成一片。
就如王渊所说,孔家由里到外都烂透了,很多时候衍圣公都不能做主。
清代有一个案子,衍圣公与曲阜知县杠起来,孔家人自己打孔家人。那位衍圣公竟然非常正直,成年嗣爵之后,想要惩治作恶的曲阜知县,结果斗到朝廷都无济于事,反而被族人勾结起来泼脏水。
这位年轻正直的衍圣公,三十岁不到就死了,而且死得不明不白。
在那个位子上,就算你不作恶,也不能阻止族人作恶,否则衍圣公就当不下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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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王渊废掉的衍圣公孔闻韶,其实也没怎么作恶,他就喜欢喝酒玩女人而已。但是,他身边的族人,却一个个犹如豺狼虎豹。
金罍问道:“你状告新任曲阜知县,可有人证物证?”
“有,”那人掏出几张地契,“此为田契,在下一直藏着。家母被殴打致死,也有十多人亲眼所见。孔弘睿不仅霸占我家田产,还趁着乱兵过境,霸占了附近上千亩田产!不论是孔氏子弟,还是普通百姓的田产,只要靠着他家的地,都被他强行霸占了!”
金罍收下田契,对伍廉德说:“伍指挥,有劳了。”
伍廉德立即调遣锦衣卫,带着此人去查访案情。只几天时间,就查得明明白白,人证物证俱在,新任知县孔弘睿有口难辨。其中最严重的一个罪名,是纵奴行凶,殴杀人命六条!
这知县上任不足二十天,就被大理寺卿金罍弹劾,押送京城前往刑部复审。
知县已经换了两个,朝廷又让孔闻礼继续任命知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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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知县叫孔弘祯,干了大概二十天,再次被金罍送去刑部复审。
金罍来到孔府,对孔闻礼说:“孔博士,真不凑巧,又有人状告知县,已经押送去刑部审理。请孔博士不吝辛劳,再任命一位知县吧。”
孔闻礼脸色非常难看,黑着脸说:“一时之间,也难找到合适之人,且容我再慢慢挑选。”
金罍怒道:“一县父母,怎能空缺,曲阜万民正翘首以盼呢!”
一连被罢免三个知县,全都送去刑部复审,孔闻礼的心腹们哪还敢接任?
无奈之下,孔闻礼只能随便任命一个年轻族人,是那种以前无权作恶的普通孔家子弟。
这下金罍该没办法了吧,等金罍离开之后,孔闻礼再换知县便是,反正曲阜的父母官必须掌握在孔家手中。
面对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知县,金罍让其背诵《论语》,此人竟然支支吾吾,只能背诵前面几句。
金罍立即上疏弹劾,不但请求罢免知县,还弹劾孔闻礼识人不明,竟然任命一个连《论语》都不会的人做知县。
于是,第四任知县被罢免,孔闻礼被剥夺代理衍圣公的权力,由他的一个族叔代理衍圣公。
新任代理衍圣公,第一件事,就是被金罍请去推荐曲阜知县人选。
那位老兄头疼欲裂,只能寻找没有作恶的年轻族人,让他们背诵四书五经。也不用背五经,能背诵《四书》就行,反正不能被金罍挑出漏洞。
可枝繁叶茂的曲阜孔家,一时之间,竟找不出能把四书背完的族人!
“服软吧,王二这是铁了心要治咱们孔家。”
“怎么服软?难道承认孔庙是咱们烧的?”
“金罍抓着曲阜知县不放,恐是想改曲阜知县为流官。”
“知县大权不能丢,否则孔家就完了!”
“不然咋办?”
“……”
半个月后,金罍弹劾新任代理衍圣公,说此人无才无能,连知县人选都拿不出。请求朝廷再次换人!
于是,代理衍圣公又换人了。
半年时间不到,衍圣公被夺爵,代理衍圣公换了两个,曲阜知县换了四个。
而且不是朝廷横加刁难,每次都合情合法、有理有据。满朝文武看在眼里,便是再迂腐之人,都不敢站出来帮孔家说话,因为曲阜孔氏本身就成了一个笑话。
再加上孔闻礼火烧孔庙,欺师灭祖,得罪太多读书人,曲阜孔氏已经人心尽丧。
这种玩法,比直接举族流放都恐怖。你把孔家举族流放,说不定就有无数读书人跳出来,无视其火烧孔庙的罪行,强行洗白帮着孔家说话。
现在嘛,软刀子割肉,不杀人只诛心。
那把刀子一直不斩下去,却又始终悬在半空,让曲阜孔氏感觉永无宁日。
孔闻韶、孔闻礼兄弟俩,枯坐于净室,全都精神萎靡。
一个被废的衍圣公,一个被罢免的代理衍圣公,堪称难兄难弟。
孔闻韶还是那样逼叨叨:“我就说了,不能惹王二,不能惹王二。胳膊拧不过大腿,人家是皇帝生父,还没有办法治你?”
孔闻礼哭丧着脸:“我哪知道,此人竟如此阴险,做事完全不讲道理啊。再这么下去,我的五经博士都保不住了。”
孔闻韶说:“反正我不管,我已经被夺爵了,只想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,让我的儿子顺利袭爵衍圣公。你该去给王二请罪,请他放俺们孔家一马,否则这样下去无休无止!”
“没法赔罪啊!”孔闻礼欲哭无泪。
孔闻韶说:“把曲阜知县还给朝廷吧。”
孔闻礼道:“不能交出去,否则今后孔家就会被知县管着!”
孔闻韶说:“强龙不压地头蛇,外面的流官来曲阜做知县,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听孔家的话?”
孔闻礼默然。
数日之后,第三任代理衍圣公,上疏请求朝廷派遣流官担任曲阜知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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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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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论跟着王渊打仗,伍廉德当为京中第一人。
王渊还没考中状元,便单枪匹马追击贼寇,伍廉德一路尾随捡人头。后来,王渊率二百重骑出京,伍廉德也是军中哨探头子。
如今,伍廉德已经四十八岁,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(从三品)。
金罍带着几个大理寺人员,伍廉德带着两百个锦衣卫,浩浩荡荡出京前往曲阜。
京津铁路已经修通,且火车性能再度提升,一次能拉200人、时速为15公里。北京到天津,北京到蓟州,全用新火车头,老火车头扔去北京西郊拉煤矿。
票价很贵,但又不贵。
就拿京津铁路来说,成人半两银子,幼童三钱银子,货物行礼每二十斤1钱银子。
两百里路程,运送二万斤货物,只需一百两银子运费。
利润薄的商品自然不敢,利润丰厚的商品,却喜欢选择搭乘火车。一来火车跑得快,全程不会停歇;二来不怕非法钞关,可以节省灰色支出。
中央紧急任务,铁道司特地多开一班火车。
两辆蒸汽机车,载着二百多大理寺、锦衣卫人员,以及他们的随行物品,朝着天津以15公里的时速“飞驰”而去。
到天津之后,搭官船南下济宁,再折道前往曲阜。
但是,锦衣卫里有一人,却继续乘船南下,直奔浙江衢州而去。
此人星夜奔波,不到一个月时间,就已经来到衢州孔家。
同为孔圣子孙,衢州孔家非常惨,因为遭到朝廷的刻意打压。大明对孔家南宗的猜忌,一点不输于猜忌藩王,因害怕南宗争夺衍圣公爵位,朝廷专门定下规矩:“曲阜北宗袭封千年不易,如南宗妄起争端……置之重典,永不叙录!”
在正德朝以前,孔家南宗别说衍圣公爵位,就连小官小职都捞不着。
又因朝廷有意打压,地方官员心领神会,孔家南宗在明代越混越回去。以至于,很多官员看不下去了,屡次请求给南孔封官,直至朱厚照时期才封“世袭五经博士”。
翰林院五经博士,正八品小官,便是三榜出身的庶吉士,留任翰林院都不止这个品级。
当代南孔首领叫孔承美,若论辈分,是曲阜那边孔闻韶、孔闻礼的爷爷辈儿。
孔承美今年三十多岁,有雅望,有才名。他给自己改字“畅翁”,号“菱湖”,一听就知道是文人味道,至少写诗做文章比北孔高明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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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爷,有一年轻人求见,”仆人前来通报,“那人不递名帖,只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孔承美道:“不递名帖,殊为无礼,不见。”
仆人和门子都收了红包,当然要给人办事,提醒道:“老爷,此人器宇不凡,并非庸碌之辈,恐怕真的有什么要事。”
孔承美皱眉说:“那便请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年轻人来到会客厅,拱手道:“拜见孔博士。”
孔承美愈发不满:“你不递名帖也就罢了,相见之后也不通姓名,是在刻意辱我吗?”
年轻人掏出一块牌子,紧紧握在手心,只亮给孔承美一人看:“孔博士,请屏退左右。”
孔承美瞳孔一缩,立即说道:“你们都出去。”
屋里只剩两人,气氛有些微妙。
孔承美问:“锦衣卫为何千里而来衢州?”
年轻人说:“奉陛下密令行事。孔博士可知,就在前段时间,曲阜孔庙正殿被烧塌大半?”
孔承美问:“又遭雷击了?”
年轻人摇头:“曲阜孔氏自己烧的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孔承美惊道。
年轻人便把事情经过,详细诉说一番:“曲阜孔氏,不遵王命,沿用前朝封号在先。受到朝廷追查,为了脱罪抵赖,竟然围杀布政使,火烧孔庙正殿。此事,陛下与内阁诸相公都震怒交加,但碍于孔圣与孔家名声,不便直接下令彻查。”
孔承美消化了一会儿,疑惑道:“北孔火烧老祖宗庙殿,为何派锦衣卫来衢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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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人说:“北孔横行曲阜多年,犹如国中之国,朝廷不满甚矣。如今又做出那等恶事,陛下与阁老们都忍无可忍,欲移南孔至曲阜主持祭祀!”
此言让孔承美心脏狂跳,热血差点把脑子冲晕。
南孔一直私下以正宗自居,世世代代都想回到曲阜。便是元朝那会儿,南孔但凡有丝毫机会,也肯定二话不说就给忽必烈下跪。
什么南宗有谦让美德,什么主动放弃衍圣公爵位,那都是后人美化的!
真正原因,是南孔乃宋朝皇帝册封,而北孔在金国投降时,就有一支归顺蒙古。当时,南孔和北孔都没戏,真正有戏的,是早早归顺蒙古的孔元措一脉(孔元措死后绝嗣,但临死前指认了继承人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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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说,南宗和北宗哪个更正宗?
都不正宗,在元代初期,孔氏主宗全部绝嗣。
北孔是将小宗抬为大宗,即主宗死完了,前推六代去找。前六代的长房、二房全部绝嗣,三房所生的前三房也绝嗣,由三房的第四子的后代继承。
南孔就更偏得远,前推八代找继承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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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血脉的亲疏远近,其实北宗还更近一些,无法拿这个问题说事儿。
孔承美勉强保持着理智,说道:“国朝有制,南宗不得再争爵位,否则就置之重典、永不叙录。这个……这个不能违反祖制啊。”
年轻人笑道:“孔博士,南孔不必争爵,只需造福地方、修桥铺路、积攒德望。届时,朝廷自有安排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孔承美大喜。
既然不用南孔出面,那就没有风险,就算拿不回爵位,对南孔来说也没啥损失。
年轻人离开衢州之后,孔承美立即捐钱给府学,资助衢州的贫寒士子。
又听说靠近江西的大山之中,有许多几年前遭灾的百姓,已在大山里变成流民和土匪。他力排众议,将孔家私田捐给官府数千亩,由衢州知府招募山中流民垦殖。
此举轰动整个衢州,甚至轰动半个浙江。
因为衢州孔氏,远远比不上曲阜孔氏。几千亩私田,对南孔而言已经伤筋动骨,衢州孔家把私田捐了六成以上!
一时间,浙江儒生,纷纷歌颂南孔,夸赞南孔不愧是孔圣后裔。
除了南孔族长和孔承美,其他人都不知道啥情况。便是南孔族人,都为此闹僵起来,责怪不该这么败家养望。
孔家是有族长的,跟朝廷封敕的官员无关。
比如元代初期的曲阜孔氏,衍圣公、族长、曲阜知县,分别由孔家的三位族人担任。
到了明代,皇帝不能选派曲阜知县,却能选用曲阜孔氏族长!
此时的曲阜族长,正是下令火烧孔庙的孔闻礼。
在南孔疯狂养望之时,金罍也在曲阜查案,并密切关注北孔的正直族人。
火烧老祖宗的庙殿,总有族人心怀不满,那就将其推出来窝里斗。
绍丰二年四月,曲阜孔氏子弟多不法,乃族长孔闻礼教导不力所致。皇帝朱载堻下令,撤去孔闻礼族长之任,改选其族叔孔弘仁为北孔族长。
事态瞬间欢乐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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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弘仁本来就性格偏激,一直跟族人不合群。他接任族长之后,却无法掌握族事,于是主动扔出一堆罪证,让金罍去查孔闻礼的心腹,想要挖空孔闻礼的根基自己掌控孔家。
连续挖出几十桩不法案件,孔闻礼的心腹被锦衣卫抓走好几个。
孔闻礼也狗急跳墙,栽赃陷害孔弘仁,引导金罍去查自己的族叔,又乱七八糟扯出许多旧案。
金罍都不用自己主动查案,每天有人乖乖送来案件,曲阜孔家狗咬狗的模样简直笑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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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道与孔家的奏疏,几乎同时送到京城。
史道上疏禀明事情原委,弹劾曲阜孔氏以下罪名:供奉旧朝神主,图谋不轨;袭杀朝廷命官,目无王法;烧毁孔庙正殿,欺师灭祖。
孔家的奏疏就很有意思,说是曲阜来了一群强盗,被孔家带人围追堵截,最后慌不择路逃进孔庙。这些强盗为了逃命,竟然放火烧毁孔庙正殿,趁着孔家救火而逃之夭夭。虽然孔氏救火及时,但孔庙正殿还是被烧毁大半,请求朝廷拨银子修缮孔庙。
看完这两封奏疏,包括王渊在内,五位阁臣都傻了。
“嗙!”
汪鋐的脾气最暴躁,怒得直接拍桌子大吼:“这曲阜孔氏究竟意欲何为,且不论供奉旧朝神主、袭杀朝廷命官,他们竟连自己老祖宗的庙殿都敢烧。不为人子也!”
汪鋐这人很有意思,朱厚照提拔的帝党,以前夹在王渊、杨廷和之间,很难发展出自己的党羽,一直都夹着尾巴当官。
杨廷和致仕以后,汪鋐彻底投靠王渊,全力鼓吹、支持改革,多次在朝堂为王渊冲锋陷阵。
但是,汪鋐的器量有些狭窄,喜欢搞以前得罪过他的人。动辄借机生事,总是斗争扩大化,他若做首辅必然形成党争。
“唉,孔家糊涂啊!”毛纪叹息说。
毛纪这个曾经的铁杆杨党,如今过得还算凑合。他身为次辅,只要不阻碍变法,王渊也不会找他麻烦,平时为政给予足够的尊重。
王琼摇头说道:“此事难办。查无可查,不查又令朝廷颜面尽丧。”
能做内阁大臣的,自然不会是傻瓜。
两封奏疏往桌上一放,立即就能猜到事情真相。但就如王琼所言,这事儿根本就没法去查,孔家明摆着死不认账,甚至可以反告史道栽污孔氏。可是不查也不行,孔庙莫名其妙被烧,山东右布政使被打伤,不严肃查处的话,朝廷和皇帝颜面何在?
众人看向王渊。
王渊笑着对王宪说:“维纲何不发言?你是兖州东平人,老家紧挨着曲阜,便说孔家往日如何。”
五位阁臣当中,王宪纯属挂件摆设,论能力、论资历都不够入阁。但他又没犯啥错误,王渊不能胡乱撵人,只能将其弄进内阁,腾出兵部尚书的位子给自己人。
王宪苦笑:“曲阜一地,国中之国,还能怎么说?”
毛纪以前还想维护孔家,就算孔氏供奉前朝封号,他都觉得可以约束改正。但是,毛纪这次被激怒了,曲阜孔氏竟然敢放火烧孔庙!
毛纪愤然道:“当派三法司会审曲阜,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!”
王琼叹息:“查不出来的。孔氏不承认便可,无论查出什么结果,都说你是屈打成招。一旦严惩孔家,此事散播出去,朝廷有理都变成没理。”
众人无言,不能反驳。
就拿当代衍圣公孔闻韶的父亲举例,其父名叫孔弘绪,史书记载一堆他如何受皇帝宠爱。
突然笔锋一转:“多过举……夺爵为庶人。”
如果你只读正史,估计会看得一头雾水。刚说这人从小跟着皇帝长大,还成了内阁首辅的女婿,怎么突然就废为庶人了,而且连个具体罪名都不说清楚。
必须结合明代官员的私人著作,才能搞明白孔弘绪干了什么——坐奸妇女四十多人,亲手勒死无辜四人。
犯下如此大罪,史书只用“多过举”三字概括。而且贬为庶人之后,换个皇帝又恢复衍圣公冠服,只是没有衍圣公爵位而已,一切待遇全部复原如初。
估计老天爷都看不惯,孔弘绪恢复衍圣公冠服的第二年,孔庙就被雷劈了,一把火烧得精光。
孔圣后裔,不能以常理论罪,就算有罪也得遮掩,否则要丢全天下读书人的脸。
王渊作为当朝首辅,必须妥善处置此事,否则必受朝野上下质疑。
查也不是,不查也不是!
那该咋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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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渊笑着说:“诸君何须烦恼?以吾思之,孔圣后裔,必定德才兼备,断不会欺师灭祖、图谋不轨。山东右布政使史道,纯属栽赃诬告,当罚俸三月以惩其过!”
众人吃惊不已,这不像王渊的风格啊。
这次不查处孔家,反而惩罚检举者史道,传出去还怎么当首辅?一是寒了诸多学生的心,二是寒了正直大臣的心,三是扫落了朝廷威严。
“但是!”
王渊微笑着继续说:“孔子是圣贤,不可能圣裔子孙个个圣贤。三法司还在给鲁王、德王案扫尾,暂时没顾上孔氏子弟的案子。便让大理寺卿金罍,亲自彻查孔氏子弟诸多案件。为了尽快还孔氏子弟清白,查案当迅速,可请陛下调锦衣卫帮忙调查。”
众人愣了愣,王琼突然抚掌赞道:“此计妙也!”
毛纪也拱手说:“王相好手段,某汗颜拜服。”
孔家既然耍无赖,让朝廷查也不是,不查也不是。
王渊便跟着耍无赖,既不调查,又要调查,不查而查。
啥意思?
绕过这次的大案,让大理寺卿金罍,亲自带着锦衣卫,去曲阜复查孔氏子弟的陈年旧案。这些案子本来就说要查,只不过三法司忙不过来,现在由大理寺卿接过合情合理。
如果用战争来比喻,孔家突然杀出一股奇兵,堵在王渊主力的必经之地,绕不过去还没法吃掉。王渊则根本不理这股奇兵,自己派出另一只奇兵,绕到孔家腹地进行扫荡,破坏孔家的生产和后勤。
这种兵法战术,是毛爷爷的核心军事思想: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,但要由我来占据主动。
孔家有耍横的资本,王渊也有耍横的本钱,曲阜孔氏还能跟朝廷一直耗下去?
别看金罍去曲阜只查孔氏族人,但他将带着锦衣卫一起去。孔氏作威作福惯了,犯下的案子不计其数,一桩桩顺藤摸瓜全捋出来,最后再跟孔闻韶、孔闻礼算总账!
查到最后,以锦衣卫的手段,必然能够查实孔闻礼火烧孔庙,而且是孔家人自己出来当证人。
这样做看似多此一举,不如直接查火烧孔庙案,但却必须绕着圈子去查。必须顾及孔子、朝廷、皇帝、王渊,以及天下读书人的颜面,否则必然遭到舆论非议,稍不注意王渊的名声全毁了。
查小案,不查大案,一不小心捋出无数大案,把案件卷宗甩出来廷议,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孔家的嘴脸。
谁还能说什么?
到时候,王渊随便帮孔家说句好话,天下儒生还得夸赞王渊仁慈,都这样了还在帮他们维护孔圣后裔。
金罍若将此事办好,回京就可以升任刑部左侍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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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闻韶虽然被剥夺封号,但还是继续住在衍圣公府,再过几年他儿子就能继承“衍圣公”了。
这天下午,孔闻韶正在喝闷酒,连眼前的舞乐都不能让他提起兴致。
突然,一个家仆冲进来:“公爷,出大事了……”
片刻之后,孔闻韶快步跑出去,正好碰见同样惊慌的孔闻礼。
孔闻礼正在责难一个庙老:“都反复叮嘱过了,一旦有朝廷官员拜庙,就把大殿里的神主牌位全部换回来!”
庙老哭丧着脸:“没来得及啊,他们乔装成平民,一声不吭就往里冲。大伙以为来了强盗,都去抄家伙围堵抓捕,谁还想得到把神主换回去?”
孔闻礼连忙问:“你是说,他们都百姓打扮,谁都不知道是布政使来了?”
“不知,”庙老说道,“等进了大殿之后,才有人自称是右布政使。”
孔闻礼突然面色狰狞,咬牙切齿说:“定是强盗假冒朝廷命官,来人啦,多多召集家丁,将那些强盗全部打死送官!”
孔闻韶正好听到这段话,惊问:“你怎么敢?那是要杀头的!”
孔闻礼转身盯着兄长:“若放任他们离开,俺们孔家就算不死,也得被王二扒一层皮!”
“谁让你不换神主,非要用旧朝牌位?”孔闻韶开始埋怨弟弟。
孔闻礼怒道:“我怎知道山东三司,一直咬着咱们孔家不放?兄长,祸到临头一起担,难不成你还想置身事外!”
孔闻韶欲言又止,跟着孔闻礼继续走,可走出几步突然说:“我喝醉酒了,今日什么事情都不知道。”
“兄长此言何意?”孔闻礼愈发不忿。
孔闻韶二话不说,转身就往回跑去,他想把自己喝得人事不省,今后就算事发也可来个一问三不知。
孔闻礼勃然大怒,却又不方便发泄出来,只能喝令:“快召集家仆杀贼!”
……
史道带人占领孔庙正殿,勒令孔氏兄弟立刻来见。同时吹哨传消息,让藏在孔庙外面的差役,立即骑马去兖州府衙报信。
正自等待间,忽听外面有人喊道:“强盗冒充朝廷命官,孔家子都给我杀贼,殿中贼寇一个不留!”
史道听了有些惊讶,随即冷笑:“当真胆大包天!”
为了打个措手不及,防止孔家临时更换牌位,史道只带了三个官差、八个济世派弟子,毕竟随员太多容易提前暴露。
眼见孔家狗急跳墙,史道立即下令关闭殿门,自他以下十二人分守门窗等要处。
正殿大门有好几扇,孔家人冲得太快,还有两扇没来得及关上。史道带着三个济世派弟子,亲自拔剑扼守,四人堵在门后疯狂砍杀。
只砍伤两人而已,就吓得几十个孔氏家仆后退,这些孬货哪还敢继续往里冲?
孔闻礼气得不行,疾声催促道:“快快杀贼,杀死一贼,赏银百两!”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家仆们提着棍棒,又开始胡乱喊叫着冲门。
史道连忙又唤来两个济世派弟子,六人一起守在正门处,其他人防守偏门和窗户。
“杀!”
六人结阵刺击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家仆数量此时已经超过两百,分别从几处朝里冲,大殿正门这边人数最多,上百人猬集在门口喊叫。
这些家伙,平时顶多仗势欺人,别说上阵打仗了,就连正儿八经的街头斗殴都没玩过。他们被赏银刺激,莽着脑袋冲过去,最前面的几人面对利剑,瞬间清醒过来想转身逃跑。可后退又被自己人堵住,这几人进退不得,竟被推倒踩踏而死。
瞬间就有几个家仆挤进去,史道等人边退边杀,手起剑落就全部刺死刺伤。
“杀人啦!”
前面的家仆惊恐欲退,后面的家仆继续前冲,连挥舞棍棒都已经忘了。
片刻之后,上百家仆作鸟兽散,在大门口留下十多具尸体。
“没用的废物!”
孔闻礼已经骑虎难下,他悍然下令动手,若不能杀掉史道,今天这事儿没法收场。
可是,家仆们太过没用,一百多人竟被六人杀溃。
再看几处偏门和窗户,同样没有战果,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!
孔闻礼的脸色阴晴不定,突然咬牙说:“放火!”
这厮是真的豁出去了,竟要放火烧孔庙,把史道活生生烧死在里头。今后若朝廷追查,便说盗贼畏罪自焚,打死不承认山东右布政使来过。
史道站在正殿大门后,见外头堆积柴草,难以置信道:“孔家失心疯了吗?连自己老祖宗的庙堂都烧!”
“师兄,杀出去吧。”追随史道的济世派弟子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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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道说道:“捉奸捉双,捉贼拿脏。此时冲出去,正中对方下怀。我们离开之后,他们就能趁机换回牌位,朝廷追查起来孔家完全可以不认账。”
济世派弟子问:“那就等着他们放火?”
史道说道:“再等等,我就不信他们真敢烧孔庙大殿!”
孔闻礼真敢烧!
就算烧不死史道,也要烧掉里面的证据,今后就能打扯皮官司。
“点火!”
外头点火的一瞬间,史道就带人出去,对着放火的家仆一阵砍杀,再用长剑拨开燃烧的柴草。
突然,曲阜知县带着数十衙役赶来。
孔闻礼说:“孔知县,有盗贼惊扰圣庙,快快将他们全部杀死!”
曲阜知县立即下令:“杀贼!”
为啥知县那么听话?
因为从元代开始,曲阜知县就由衍圣公兼任,或者由衍圣公指派孔氏族人担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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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家不仅享受各种优惠政策,更是直接统治曲阜地方,从县令到佐官、差役,上上下下全是孔家的人。
甚至,中央朝廷、山东三司和地方御史,都没资格考核曲阜知县。没有皇帝命令,各级官员不能插手曲阜事务,顶多风闻奏事去告孔家的状。
说得更直白一些,在没有接到中央命令的情况,这次来的无论是张璁还是史道,都属于越权干涉孔府事务!
如此解释,就可知孔家为何那么大胆,敢抗旨不遵继续沿用元代封号。也可以理解,历史上的孔家,一直到明末还这样玩,却没受到朝廷处罚的原因。
孔家,就是曲阜的天!
曲阜并非朱家之天下,而是孔家之天下!
历史上,张璁成功削去孔子的王号,把孔子从王爷变成老师。但他以首辅之权势,也无法扭转孔氏世袭曲阜知县的局面,只能说以后的曲阜知县也要接受朝廷考核。
可是,即便考核为劣等,也无非再换一个孔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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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考核有屁用啊?
还不是走一个过场。就连负责考核之人,都懒得去管什么情况,随便胡乱评优便是。
孔家的知县,带着数十衙役冲来,这些人的武力值好歹比家仆高些。
但也高得极为有限。
他们平时作威作福惯了,拿一根水火棍就横行无阻,自然不可能准备弓弩等物。
双方刚刚接战,数十衙役就立即崩溃,因为冲前面的见血了。
“放火!”
孔闻礼命令家仆,绕到两侧去放火。
史道这边只有十二人,还不敢分散杀敌,只能眼睁睁看着孔庙正殿起火。他满腔怒火道:“尔等欺师灭祖之辈,等着被朝廷问罪吧!”
孔闻礼大喊:“围杀这些冒充官差的强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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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冲杀出去!”
史道带人挥剑冲锋,衙役、家仆纷纷避让,很快就被他们冲出孔庙大门。
孔闻礼也没法追赶,就是追上了也打不赢。他冷笑道:“快救火!”
救火的同时,把孔庙正殿里的牌位换回来。
今后朝廷怎么追查?
我孔家啥都没干,只是围捕一些强盗而已。这伙强盗胆大妄为,竟敢自称朝廷命官!
什么?
你真是山东右布政使?
哎呀,误会,都是误会。
没有朝廷命令,山东官员不得插手曲阜事务,你这突然越权行事,我哪里知道是真是假?
请陛下治山东右布政使史道越权之罪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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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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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孔家到底有多少田产?
先来说祭田,这是历代皇帝赐予的,不用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。
宋代赐田200顷,金国赐田400顷,元代赐田50顷,孔家共计得到650顷祭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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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姑且不提,就当全都战乱损失了,咱们只计算孔家在明代获得的田产:朱元璋赐田2000顷,朱棣赐田73顷,之后的皇帝陆续赐田数百顷,曲阜孔家在明中期的祭田约在2500顷以上。
请注意,这些都是大顷,一顷等于300亩!
因此,孔家不用纳税的田产,就已经超过75万亩。
另外所有曲阜孔氏子弟,只要是登记在册的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朝廷还赐予了大量佃户,赐给孔家庙户、礼生、乐舞生、洒扫户等等。这些人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……
朝会,廷议。
七品以上官员,皆可当廷言事。
户部尚书严嵩说:“据清田所知消息,曲阜孔氏除了70多万亩祭田,孔氏主宗还有300多万亩私田。这300多万亩私田,每年只交少量赋税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曲阜孔氏各支族人,林林总总加起来,也有上百万亩私田,这些私田同样大量逃脱赋税。”
刑部尚书颜颐寿,本是杨党出身,如今已彻底倒向王渊。他出列说道:“曲阜孔氏子弟,多有不法之事。打杀家奴、打杀乐户、欺行霸市、强买强卖、巧取豪夺、放高利贷、隐匿民田、隐匿民户、强纳良家女为妾……诸多罪行,不胜枚举,民不敢报,官不敢究。曲阜孔氏,藏污纳垢甚矣!”
文官们的脸色很难看,孔圣子孙搞出这么多糟烂事,每个读书人都觉得非常丢脸。
礼部尚书罗钦顺大步出列,手持笏板说:“有人检举衍圣公孔闻韶,历年代天子主持春秋两祭,皆不守礼,斋戒期间,亦饮酒、近妇人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哗然。
这句话要从两方面解释,一是衍圣公代表天子祭祀,不守礼可称“不忠”;二是衍圣公祭祀自己的祖先孔子,不守礼可称“不孝”。
当代衍圣公,竟是个不忠不孝之辈。再加上之前那些罪名,孔家堪称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!
说实话,这些还不算什么,孔家更大胆的事儿都干得出来。
历史上,嘉靖皇帝削去孔子王爵,削去孔子诸弟子的爵位,只尊他们是先师、先贤。孔家因此觉得没面子,竟然不从朝廷法令,明代皇帝给的封号一概不用,只在孔庙供奉前朝皇帝的封号。
这个操作,严格来说算“谋逆大罪”,有“反明复元”的嫌疑。
此非胡乱杜撰,明末学者张岱的父亲,曾在鲁王府担任长史。张岱在崇祯二年拜祭孔庙,竟找不到“至圣先师”(嘉靖所封)的牌位,只能找到“大成至圣文宣王”(元成宗所封)的牌位。孔子诸位弟子的牌位,也沿用元代封号,坚决不用明代封号。
张岱记述的原文为:“(孔)庙中凡明朝封号,俱置不用,总以见其大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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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跟孔家子弟交流,更是被气得不轻:“孔家人曰,天下只三家人家:我家与江西张、凤阳朱而已。江西张,道士气。凤阳朱,暴发人家,小家气。”
牛逼不?
由此可知,明末就已经有“暴发户”的叫法,凤阳朱家就是最大的暴发户。
……
等把孔家犯下的事情说完,朱载堻突然发言:“众卿且议之,这曲阜孔氏究竟该如何处置。”
刑部左侍郎梁材首先说道:“臣认为,既是孔子圣裔,当以规劝约束为主。令衍圣公闭门思过,罚俸三年,夺其祭田千亩即可。至于犯下人命案的孔氏子弟,皆付有司论罪。”
左都御史陈雍说:“只论其在春秋大祭期间喝酒近女色,就不该再继续做衍圣公。他衍的是什么圣?无君无父,不忠不孝之辈也!”
罗钦顺道:“孔知德(孔闻韶)确实不宜再做衍圣公,当削其爵、夺其职。待其长子成年,再嗣封衍圣公。春秋两祭,则令孔氏族人代理。”
梁材反驳道:“陛下,天子应当仁厚,怎能以小过而削职夺爵?此令世人寒心也。”
礼部尚书何瑭突然冷笑:“你莫不是收了孔家的银子,竟颠倒黑白为孔闻韶说话。在代天子祭祀孔圣期间,还敢喝酒碰女人,你说这是小过?敢问梁侍郎,你觉得如何才是大过?”
梁材大怒:“就事论事,有话说话,为何污我清白!”
梁材是大清官,听不得别人说他收受贿赂。
朱载堻皱皱眉头,突然问王渊:“王先生如何说法?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请去孔子王号。”
“不可!”
一瞬间跳出来三十多人,以科道言官居多。他们只要能保住孔子王号,就算被贬官外放,也可以名震天下,受到无数读书人尊重。
王渊手持笏板如握刀,转身指着那些反对者:“借用张秉用(张璁)奏疏中言,尔等皆乱臣贼子、儒家叛逆也!谁铁了心反对,今日且站出来。”
三十多个文官齐刷刷出列,昂首挺胸目视王渊,一副舍身就义的壮士模样。
王渊转身对朱载堻说:“陛下,张秉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首书‘春王正月’,以此来尊周王。孟子亦言:‘孔子作《春秋》,而乱臣贼子惧’。可知孔子之心,在孔子眼中,谁敢胡乱称王,谁就是乱臣贼子。后世儒家弟子不遵师名,竟至孔子于僭越之大不韪!”
张璁这个主修《礼记》的礼学宗师,在提议削去孔子王爵时,竟然拿《春秋》来说事儿。
《春秋》开篇:元年春王正月。
寥寥六个字,就为整本书定下基调,孔子是尊周王的,其余称王者皆乱臣贼子。
后世之人想干什么?竟将孔子封王!
张璁的文章太给力了,谁敢反对削去孔子王爵,谁就是欺师灭祖的王八蛋。他这个提出削去孔子王爵的,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大好人。
可惜,帽子扣得虽好,却还是有不少铁头娃。
王渊对那三十多个文官说:“能听明白的,就自己回班!”
瞬间回退去十多人,但还有二十一人不动,铁了心要维护孔子的王爵。
王渊长揖道:“陛下,此等儒家叛逆,用心险恶,欲置孔圣于不义之地。请削其功名!”
百官大惊。
不是下狱,不是贬官,不是罢官,不是流放……而是剥夺功名。
朱载堻也觉得太严重了,打圆场道:“王先生,朝堂各执一词而已,没必要夺去他们的功名。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欺师灭祖,此乃大罪,更何况欺的还是孔圣。如此孽徒,玷污儒门,留着有何用处?若是无心之过,那他们都不修《春秋》吗?便是不修《春秋》,有人把道理讲明白了,他们竟还要固执己见。此类儒生,不是太坏,就是太蠢!”
阁臣汪鋐也出列:“陛下,请夺去这些人的功名,以正儒家视听!”
内阁和六部大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如何表态。在张璁扣下帽子之后,他们也同意削孔子王爵,也看不惯冥顽不灵者。但即便反对,顶多罢官就算了,剥夺功名未免做得太过分。
王渊再来一句:“陛下,身为儒家门徒,欺师灭祖到孔子名下,都还不夺其功名。那众臣身为天子门生,谋逆叛乱该如何定罪呢?”
众臣为之色变,顿时有好几十个官员,齐刷刷呼喊:“陛下,请夺去此等人功名!”
那二十一个冥顽不灵者,此刻脸色惨白,双股战战不能言。
他们只是为了求名,或许还自诩正义,就是贬为县令都不怕,但真没想过会被夺去功名啊。
朱载堻只能说道:“全部革除功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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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!”
呼啦啊跪了一地,有几个直接瘫了,甚至有人吓得浑身发抖。
朱载堻终究还是心软,对那二十一个家伙说:“尔等回乡之后,好生闭门思过。若反思彻底,可再去科举,就从童生开始考吧。”
这是没有一棍子敲死,允许他们从头再来,而且肯定不会祸及子孙。
唐伯虎当年要是有这待遇,估计睡着了都能笑醒。
“谢陛下!”那些家伙仿佛回魂一般,忙不迭给朱载堻磕头。
文武百官高呼皇帝圣明,真心认为朱载堻是一位仁厚之君。
而那些反对改革者,心里对王渊又恨又怕。经过此事,他们更不敢出声,生怕自己的功名一下子没啦。
王渊过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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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分!
因为他是孔子的维护者,谁都不能拿这事儿来骂他排除异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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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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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六人来到印度时,已经是绍丰二年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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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的登陆地点是“韦达港”,以前属于葡萄牙殖民据点(纳迦帕塔姆港)。天竺棉会占领此港之后,便恢复了它的印度教名称,又嫌名字太长难念,干脆缩写简称为韦达港、韦达城。
阿难国的南方,本有三个沿海小国,而且全都是绿教国家。
现在,已经被天竺棉会全部征服,战斗过程没啥可说了。武装商船那么一轰,几千陆军背后一击,平均半个月就能灭一国。
张尧还没下船,就闻到一股焦糊味,其中还夹杂着血腥味。
登岸之后,却见海边堆积大量焦黑尸体,一个明显汉人模样的中年,正在指挥深色皮肤的天竺人挖坑埋尸。
张尧带着五个济世派兄弟,过去拱手见礼道:“在下杭州张尧,见过朋友。”
那汉人中年抱拳道:“登州庞兴。”
张尧问道:“在下初来天竺,敢问庞兄,这里刚过兵灾吗?”
庞兴解释说:“此地以前被红毛鬼占据,半年前归了咱们汉人。各教派乱成一锅粥,先是印度教和绿教徒,合伙去杀天主教徒。前两天,印度教徒又杀绿教徒,最后杀红了眼,竟然冲到汉民聚居地,咱们只得提兵把这些混蛋镇压了。”
张尧大惊:“教派争斗如此严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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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兴详细说道:“这里的主要族裔是泰米尔人,皆信仰印度教。以前的国王从阿难国自立,为了获得大食商人的支持,就改信了绿教。本来两教就斗个不休,红毛鬼又带来耶教,三教混战简直理不清。咱们出海是谋富贵的,管他信哪门子教,只要老老实实种地、做工、做生意便可。他们偏偏不听话,今天你杀我,明天我杀你。这半年来,已经死了好几千,人手愈发不够用,害得咱们必须从国内移民。”
其实吧,这里的宗教已经形成微妙平衡,可大明商贾打破了这种平衡,瞬间就引爆积压已久的三教矛盾,导致近半年来反复上演血腥场面。
拉哈尔·辛格突然冒出来:“张兄弟,现在你能明白,为何我们的上师要创立锡克教了吧?我们不想看到杀戮,只希望所有的教派都能和平相处,所有的百姓都能平等相待。”
此时的锡克教,创立仅十二年不到,教义非常宽容,且还没有崇尚武力。
甚至,也不强迫教中男子改姓“辛格”,那是第十代上师为抵抗莫卧儿帝国进行的改革。“辛格”意为狮子,结合入教洗礼(剑之洗礼),号召教众随时准备与莫卧儿战斗。
至于锡克教组建军队,那是在第五代上师死后。当时,不仅锡克教上师被杀,提倡宗教宽容和非暴力的锡克教,也被莫卧儿帝国疯狂镇压,锡克教徒被迫拿起武器自保,结果变成印度最能打仗的一个族群。
张尧问道:“你们的上师在哪里?”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北方的旁遮普,离这里很远,那里由莫卧儿王统治。”
莫卧儿帝国的开创者巴布尔已死,目前的统治者叫做胡马雍。
胡马雍这个家伙嘛,你可以理解为莫卧儿版的朱允炆。他喜欢文学和艺术,崇尚文教治国,性格优柔寡断,再过几年就会被自己手下的异族将领赶跑,逃到波斯当了好多年流亡者。此后痛定思痛,从波斯借兵杀回来,居然重建莫卧儿帝国。
锡克教如今的生存环境很神奇,一方面由于胡马雍的宽容政治,为锡克教提供了良好的传教环境。另一方面,莫卧儿帝国不断扩张,还未完全融合印度的统治体系,镇压盘剥治下百姓提供军资,统治矛盾竟然压过了宗教矛盾。绿教徒和印度教徒都过得很惨,锡克教互相帮助、赈济贫困的教义,迅速吸收了大量教众。
在仔细打听之下,张尧终于搞明白,想北上去见锡克教上师,至少得穿越四五个国家。
张尧说:“我们要留在南方,让你们的上师过来见我。”
拉哈尔·辛格居然不生气,说道:“我会转达的。”
锡克教的创教上师那纳克,后世被印度所有教派尊敬,连印度教、绿教都对其推崇备至。
因为此人的品德无可指摘,他出身刹帝利,有着优渥的工作,有着和睦的家庭,却一路行乞游历四方。他的足迹,西至麦加,东到西藏,南涉斯里兰卡,跟绿教、佛教、印度教、天主教都有过交流,融汇世界各大宗教的优点最终创立锡克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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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十年来,那纳克派出弟子四处传教,虽然传教中心在旁遮普,但他的弟子遍及整个印度。
越往南边,锡克教越传不动,因为阿难国是印度教国家,这里的宗教矛盾不像北边那么激烈。
只要有利于传播锡克教,那纳克肯定愿意穿越数国,跑来南边见几个中国人。
拉哈尔·辛格有着自己的工作,他受雇于天竺棉会。在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之后,立即辞职北上,去拜见他的上师说明情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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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六人则留在韦达港,拜见此城的政务官庞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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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胜给他们介绍天竺情况:“刚开始,咱们有些搞错了,这天竺不允许私人占有土地,所有土地都属于国王。地方贵族领主,也无权拥有土地,只是负责帮国王收取地租。哈哈,搞明白这一点,什么事情都好办得很。”
“分地?”张尧问道。
庞胜说道:“赐地与卖地!追随者赐予土地,地方贵族售予土地。这样不仅赚到大笔银子,还得到地方贵族的拥护。天竺本土的小贵族,是从咱们棉会手里买到的土地,咱们棉会若是被赶跑了,他们手里的土地就不受认可。现在,地方贵族都是咱们的人,恨不得国王永远当傀儡。”
张尧难以置信:“这天竺,还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土地竟然全都归国王所有。”
事实确实如此,北边的莫卧儿王朝也是如此。
入乡随俗嘛,巴布尔攻入印度的第一时间,就继承了印度的优良传统,宣布所有土地都归国王所有。不管是随他征战的军事贵族,还是印度本地的传统贵族,都只负责帮国王向农民收租。
贵族所谓拥有的土地,是国王颁发的收租地盘,而且还不能自由买卖。
原则上,国王可以剥夺,但贵族肯定不愿意交出来。
张尧六人在城里住了半月,发现没啥稀奇的。港口城市多为商贾和工匠,除了异族人特别多,跟杭州也没有太大区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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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于是前往内陆,来到一个棉会商人的农庄,占地足足十八万亩的农庄!
顿时大开眼界。
一个普通商贾而已,竟然蓄养私兵数百人,而且全部装备滑膛枪。
这里负责耕种的农民,多为低种姓和贱户,汉人主要负责监工,并传授本地农民更先进的耕种技术。
一级压一级,贱民毫无反抗力,因此得过且过,每天出工不出力。
而本来勤劳的汉民,到了天竺也变得懒惰,普通监工都把自己当成地主老爷。
生产效率低得令人发指,庄园主想死的心都有,试过无数激励方法都无用。
张尧找到庄园主,毛遂自荐做大管家,承诺把整个庄园打理妥帖,要求是允许他们兄弟六人在此传道。
(呜呜呜,终于有新盟主了,小作者激动得浑身发抖。)

人氣連載都市异能 夢迴大明春-610【六聖西行】

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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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室之中,方灵犀正在面壁。
海商徐治推门而入,盘腿坐下:“我听说,你已三日不进饮食?”
方灵犀没有回头,依旧对着墙壁,声音虚弱而沙哑:“义兄,我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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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错之有?”徐治问道。
方灵犀道:“大明并非战国,不该行墨家之事。且我行得不彻底,不纯粹,相距墨家远矣。”
徐治不解:“杭州百姓,皆赞汝等行侠仗义,为何你还这样反思己过?”
方灵犀道:“其一,行义半途而废。那知县该杀,但杀人者当付有司审判,此全义之举也。但我怕损了兄弟性命,让他们杀人之后潜逃。此非义士,而是侠士。”
徐治问道:“侠士有什么不好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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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灵犀说:“便是其二。我没料到,他们杀人潜逃之后,官府竟无力抓捕,甚至都没法指认定罪。义兄,你知道这有多恐怖吗?”
“这是好事啊。”徐治说道。
方灵犀摇头:“此例一开,今后必有兄弟,遇事便暴起杀人。就算我能压住,我死以后呢?我是肯定压不住的,因为派内兄弟越来越多,难免出现几个暴虐之徒。甚至,我怕济世派今后化身豪侠,结伙行那不仁不义之事!”
豪侠,不是什么好词汇,特指那些“劫富济贫”的不法之徒。
徐治安慰道:“不至于此。”
方灵犀叹息道:“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,便是济世派不受控制的征兆。”
徐治说道:“我听消息,那人不是济世派所杀啊。”
方灵犀苦笑:“那是一个叫李七的混混所杀,他想杀了指认者,作投名状拜入济世派。”
徐治说道:“如此,便与济世派无关。”
方灵犀慨叹:“有无干系都无所谓了,官民都觉得是济世派所为。而何况,派内诸多兄弟,竟然赞同此举,希望我能接纳那个混混李七。”
徐治问道:“你绝食面壁三日,想明白了吗?”
方灵犀说道:“想明白了。济世之人,当为义士,不做侠士。今后有贪官污吏,事到临头还是要杀,但杀人者必须到官府自首。下一次杀人,我亲自动手,以作诸兄弟表率。”
徐治无语,觉得这位义弟已经魔怔了。
……
济世派六壮士,搭乘前往印度的商船,他们打算半路在广州下船,暂时隐匿身份来躲避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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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船第二天,就有个印度人来船舱拜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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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勇敢的壮士,我叫拉哈尔·辛格,”印度人说道,“我是一位来自天竺的锡克教徒,在船上听闻你们的故事,因此特来慕名拜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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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奇怪道:“锡克教是什么教?天竺不是信奉佛教吗?”
拉哈尔·辛格摇头:“天竺已经没人信奉佛教了,现在都信仰绿教和印度教。我们的上师,不忍绿教徒和印度教徒血腥杀戮,因此创立了锡克教。锡克是门徒的意思,我们都是上师的门徒。”
郑光祖大为惊讶:“真是稀奇,天竺不信佛教,居然信这些五花八门的教派。那唐三藏在天竺怎么取得真经?”
“佛教和印度教,都诞生于婆罗门教。如今,佛教在天竺近乎绝迹……”拉哈尔·辛格只能更加详细的,解释印度次大陆之状况。
为了逃脱种姓束缚,大量低种姓和贱民,纷纷跑去改信绿教。
渐渐的,发展成为具有印度特色的绿教,即绿教信徒也开始划分种姓。
在双方互相排斥杀戮的环境下,锡克教诞生了,创始人是一位刹帝利出身的粮仓管理员。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勇士们,锡克教的教义,与济世派的教义非常相似。”
张尧没好气道:“济世派不是宗教,没有什么教义。”
拉哈尔·辛格仿佛没听到,继续自说自话:“我们锡克教认为,宇宙只有一位至高神,无形无性。祂可以是婆罗门教的‘梵’,也可以是印度教的‘梵天’,还可以是绿教的‘安拉’,或者称他为‘真理’、‘创造者’。就如同,你们济世派的‘天道’。”
六壮士反正无聊得很,由着这个印度人鬼扯。
拉哈尔·辛格又说:“我们锡克教的现世领袖,叫做‘上师’,就像你们济世派的‘大宗师’。”
“我们主张人人平等,你们主张兼爱。”
“我们反对祭祀,反对崇拜偶像,主张简化礼仪、生活朴素,你们也不祭祀神灵、不崇拜偶像,奉行节用朴素。”
“我们反对托钵行乞,要有自己的工作,你们也有自己的工作。”
“我们主张朋友互相帮助,你们也主张兄弟互助。”
“我们主张尊重知识,你们也主张天志。”
“我们有钢箍、短裤和匕首,你们有棉衣、麻衣和长剑。”
“我们主张公平正义、扶弱济贫、信仰自由,你们主张匡扶天下、扶危济困、不干涉宗教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
张尧、张奋、郑光祖、林志鹏、陈骁、李元,六人面面相觑,发现济世派和锡克教还真的很类似。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锡克教创立只有十一年时间,上师让我们在各处传教。如今,维贾亚纳加尔国,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西天阿难功德国,是天竺地域最大的国度,已经被中国人实际统治。在中国人的统治下,那里的宗教特别混乱,锡克教的传教速度也非常缓慢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张尧问道。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锡克教与济世派,完全可以合教。你们保留你们的主要教义,我们保留我们的主要教义,我们彼此求同存异。我们依旧叫做锡克教,你们依旧叫做济世派,但我们两家亲如兄弟,共同领导天竺百姓放弃杀戮、追求平等、传播知识、创造财富。”
张奋再次强调:“济世派不是教派!”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可以是教派。你们可以去西天阿难功德国,利用中国人的身份传教,顺便帮助锡克教在那里传教。当然,你们不必立即答应,可以先去天竺,跟我们的上师交流一番再决定。”
这印度人说完便走了。
六壮士围坐在船舱里,自己开会讨论。
张尧问:“你们怎么看?”
林志鹏说:“你是剑首,你来决定。”
张尧说道:“离开杭州那天,我就不是剑首了。”
张奋道:“那就再选一次,我选张三哥做剑首。”
“我也选张三哥。”其余四人纷纷说道。
张尧苦笑:“我便做了剑首,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啊。”
郑光祖道:“那就去天竺看看,跟那什么上师聊聊,谈不拢再去广州便是。”
“对,去天竺看看。哈哈,我还是第一次出海呢,要走就走得远一些。”陈骁大笑。
六人一番讨论,决定先去天竺,拜会锡克教的创教祖师那纳克。
史称,六圣西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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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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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,县城。
知县带着衙役,小心翼翼等待出发,望向那一百物理门徒时,眼神中颇多敬畏之色。
张璁却一脸担忧:“王相之学,竟与墨家合流。道思(王慎中),你不该把这些人带来,清田再困难也不需他们插手。”
王慎中的性格非常较真,当面反驳道:“其一,这些济世派,只是物理学派的一个支流,全国也就几百人而已,怎能说物理学派与墨家合流?其二,孟子曾言:‘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’连亚圣都对墨家推崇备至,我等又何必敌视轻贱?”
张璁辩驳道:“孟子也说墨家‘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’。”
王慎中笑问:“阁下可曾读过《墨子》?”
张璁摇头:“并未读过。”
王慎中说道:“《墨子·兼爱篇》有言:‘当察乱何自起,起不相爱。臣子之不孝君父,所谓乱也。子自爱不爱父,故亏父而自利。’由此可得,墨家也爱君爱父,并未无君无父,孟子只为反对墨家而反对矣。《墨子·兼爱篇》又言:‘兼即仁矣,义矣。’由此可知,兼爱就是仁义,墨家也讲仁义!”
张璁虽然通晓五经,但还真没研究过《墨子》。他对此颇为惊讶,但还是摇头:“侠以武犯禁,此辈必生乱!”
张璁的担忧并非多余,物理门济世派已经开始生乱了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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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工商学校。
咧咧寒风当中,三百多济世派弟子,盘腿坐于学校后山的竹林中。
“御史缄默,三司庇护,告状已然无门,必须赴京请大宗师(王渊)做主。”说话之人叫于信,秀才功名,于谦的族裔。
浙江这边科举竞争激烈,于信苦读多年难以中举,干脆加入了物理门济世派,专门帮助穷苦百姓打官司。
方灵犀摇头道:“普天之下,贪官污吏何其多也。事事都请大宗师(王渊)做主,大宗师忙得过来吗?事事都请大宗师做主,要我辈济世派弟子有何用?”
一个叫张尧的门徒拔剑出鞘:“便宰了那狗官,敲山震虎!”
“宰了狗官!”众人大呼。
方灵犀紧握双拳,克制自己的情绪道:“以暴制暴,终非良策。但忍无可忍,又何须再忍?狗官必须杀,须得留退路,动手的兄弟可逃往广州。”
张尧提剑道:“我来动手!”
方灵犀说道:“一人不够稳妥。”
又有个叫杨禄的弟子站起来:“我与张兄一道。”
方灵犀说道:“有六人最好,抽签决定。家中独子者,家有七旬以上老父母者,家有七岁以下儿女者,此三类不宜出手杀人。且退。”
此言一出,立即有百余人离开。
方灵犀清点剩余人数,命人写字条抽签。他第一个抽签,摸到空白纸条,没中。
很快抽出结果,中签六人分别叫做:张尧、张奋、郑光祖、林志鹏、陈骁、李元。
方灵犀起身对六人说:“你们商议如何动手,其余弟兄跟我离开,任何人不得在此逗留!”
清场的原因有两个:不让其他人卷进凶杀案,免受牵连;不让其他人知道细节计划,防泄消息。
数日之后,萧山县城。
六个身穿棉衣,腰悬长剑的壮士,一言不发列队进城。
守城士卒看到他们的打扮,二话不说直接放行,而且态度无比恭敬。沿途百姓见了,也纷纷让道避开,有人甚至跪地叩拜。
八省大旱之时,萧山县令响应号召,招募灾民以工代赈,负土围湘湖造出圩田无数。当时不仅灾民参与,许多未受灾的百姓,都热情踊跃的跑来圩田,只因知县承诺分出一部分给百姓。
当时的知县迅速升迁调任,继任知县名叫萧谦,是个举人出身的老头子。
萧谦绝口不提分田与民之事,还坐视前任知县已分的圩田,被当地士绅豪强使用诡计夺走。
什么诡计?
强行摊派徭役给分田之民,逼迫他们贱卖圩田。甚至公然挪动界石,明目张胆强占民田,争田之时还打死了人。
杭州的物理门济世派,刚开始想走司法途径。
一边上报杭州知府和浙江三司,一边上报巡按御史,同时派出状师找萧山县令打官司。
但地方士绅豪强的势力太大,杭州知府根本不敢管。浙江三司勒令杭州知府调查,杭州知府派出个判官查案,最后还是敷衍了事。
顷刻间,六壮士已经来到萧山县衙外。
“来者止步!”衙役慌忙阻拦。
“锵锵锵锵锵锵!”
回答衙役的,是六声铿锵脆响。
六壮士毫无阻拦的闯入县衙,甚至在穿过仪门时,还有个衙役低声报信:“萧知县在内宅。”
六壮士立即加快脚步,提剑过了二堂、三堂,长驱直入杀进县衙内宅。
在二堂、三堂办公的执事差役,见状居然不敢动弹,等六壮士过去之后,他们才吓得慌忙逃离县衙。
内宅门口,师爷惊恐交加,下意识呵斥:“好大狗……”胆字未出,剑光已至,吓得师爷连忙改口,“好汉饶命!”
一剑扎心,一剑刺喉,师爷倒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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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人弯腰割下其头颅,提着首级继续前行。
“杀人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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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宅里的丫鬟仆役,惊叫着胡乱奔逃。
知县萧谦正在房中烤着炭炉,还有个丫鬟帮他捶腿。听到外面的喊叫声,他下意识问道:“出了何事?”
从家里带来的老奴,慌忙跑进来:“老爷快走,外面有歹人行凶!”
“胡说八道,这里是县衙,哪来的歹人敢在县衙闹事!”萧谦起身出门张望。
六壮士已经分头行动,三人一组寻找知县,其中三人正好跟萧谦撞个正着。
见到自己师爷的头颅,萧谦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灌铅难以行动,他哆嗦道:“好……好汉饶命,我给你们每人百两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三把剑同时扎来。
六个壮士,两颗人头,迅速离开县衙。
走在大街上,人人侧目,却无一人敢拦。甚至还有百姓喝彩:“杀得好,早该杀了这鸟官!”
六壮士来到江边,却不顺江前往码头逃命,而是渡江来到杭州府城。
张尧提着人头大呼:“勿闭城门,此乃萧山知县首级!”
守城士卒竟然真的不关城门,纷纷闹肚子跑去上厕所,任凭六壮士提着知县脑袋进去。
六壮士经过仁和县衙,并未驻足,继续前行。
仁和县衙的衙役,见此情形,视若无睹。甚至认出其中一个壮士,正是本县郑仵作的长子。
他们来到杭州府衙之外,把两颗人头放在台阶上,又用毛笔蘸血在旁写字:“萧山知县头颅在此,还望府尊好自为之!”
隔壁两三条街,便是浙江布政司、按察司和都指挥司衙门所在,他们竟敢在三司眼皮子底下,用知县的头颅来威胁知府好生查案!
留字完毕,六壮士终于向东前往码头。
沿途围观者无数,无不敬畏有加。
一个壮汉本来正在跟朋友喝酒,听闻义举,竟扔下朋友奔出酒楼,来到大街上跪拜高呼:“好汉哥哥,我李七也要入伙!”
六壮士无言,不慌不忙出城,乘坐早已备好的马车,来到杭州码头登船南下。
杭州知府吓得瑟瑟发抖,慌忙派人去萧山查案。便是将士绅豪强全部得罪,他都得把案子给查清楚,否则下一个掉脑袋的肯定是他。
浙江三司官员则勃然大怒,这些歹人太猖狂了!
浙江按察使亲自出面,调遣差役追查凶手。结果愣是查不出来,直至三天之后,才有人指认凶手是哪家子弟。
当夜,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!
差役们对按察使说,肯定是指认错了,请按察使老爷不要听信谣言。

好文筆的都市异能小說 夢迴大明春 愛下-606【只要儒家,不要儒教】讀書

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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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代衍圣公孔闻韶,品性中规中矩,不算大奸大恶,但也不是啥好货。
这人一辈子,只上疏过两次。
第一次上疏,是在刘瑾弄权期间,请求朝廷减免孔氏税粮,理由是孔氏子孙又多又穷养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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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刘瑾借改革之名,派出太监全国清查田亩,却不对山东孔家动手,反而帮着孔家减免赋税,也不知双方达成了什么交易。
第二次上疏,同样是在刘瑾弄权期间,请求把衍圣公的祭祀大权一分为四。
这次上疏就很诡异了,衍圣公竟把自己的权利,分出四分之三给弟弟和族人。要么是孔闻韶想偷懒,要么是被弟弟们夺权,反正不管怎样刘瑾都批准了。
孔家的四大祭祀,第一祭孔子及弟子,第二祭祀尼山,第三祭祀洙泗,第四祭祀子思。
尼山,即孔子爹妈的野合之地。
洙泗,孔子的讲学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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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思,孔子之孙,相传为《论语》主编,《中庸》的作者。
此时此刻,领到圣旨,孔家人都傻了。
衍圣公孔闻韶连声抱怨道:“我说什么?我说什么?王相不能得罪!你们倒好,为了一点银子,帮着德王隐匿土地,现在孔家被盯上了吧?”
孔闻礼说:“兄长,王二既要改革,当然要清查天下田亩,我们孔家怎么可能避得开?”
“胡说八道,”孔闻韶生气道,“西涯先生是我岳父,王相又是西涯先生的门生。我孙女是陛下的表亲,王相又是陛下的生父……”
“兄长慎言!”
众人赶紧打断,一个个吓得额头冒汗。
孔闻礼环视屋内,厉声呵斥道:“今日之言,只许入耳,不得出口,谁也别出去乱说!”
孔闻韶还在逼叨叨:“我跟王相关系匪浅,若不是你们阻挠他清查藩王田亩,如今恐怕已经结为亲家了。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让儿子尚公主,自然是贪图权势之辈。贪权者哪能不图名?只要跟俺们孔家结亲,他立即就能成为士林首领。就说我岳父吧,当年也是首辅,把女儿嫁给我以后,岳父他老人家,一年写了好几首诗炫耀此事……”
孔闻礼无语道:“兄长,王二真的贪权图名,就不会让儿子尚公主了!”
“我不管,”孔闻韶直接撂挑子,“祸是你们闯下的,你们自己去解决,我回去筹备明年的春季大祭。”
孔闻礼和庶出弟弟们面面相觑,都对这位大哥感到无语,一天到晚只知道宴饮耍乐,关键时刻总是当缩头乌龟。甚至还嫌祭祀太麻烦,孔家四大祭祀活动,直接分出三个扔给弟弟负责。
孔闻礼说:“不如送贞干去京城,让贞干去求求王二。”
孔贞干,孔闻韶的嫡长子,李东阳的外孙。他跟朱厚照的舅舅之女定了娃娃亲,如今还没有完婚。历史上,张延龄被嘉靖逮捕下狱,孔贞干依旧遵守婚约,迎娶张延龄的女儿,从道德上还真的无法指摘。
至于孔闻韶想许配给王渊的孙女,根本不可能是嫡长子孔贞干之女,毕竟孔贞干也才十一岁。那是个年仅五岁的庶出孙女,硬要说年近及笄,想嫁给王渊的庶子攀亲戚,还硬扯是小皇帝的表妹。
衍圣公本人,也不过才四十岁。
孔闻韶虽然不想管糟烂事,但也没有拒绝弟弟的提议:“那便以拜见未来岳父为名,让干儿去京城走一趟。”
张延龄虽然被杨廷和论罪,查抄了不少产业,但毕竟太皇太后还活着,不能做得太过分。因此,张延龄过得还算滋润,至少不愁吃穿,不像历史上被嘉靖关押十三年再杀掉。
年仅十一岁的孔贞干,就这样被送去京城,拜见准岳父张延龄。其实是以李东阳外孙的身份,跑去王渊那里求情,毕竟王渊也算李东阳的门生。
也不用准备什么,孔氏族人收拾行囊,立即护送孔贞干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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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小子刚刚出县城,张璁已经带着手下前往孔庙。
“不好了,不好了,有人要拆老祖宗塑像!”
孔家兄弟吓得连忙出动,就连不喜欢理事的孔闻韶,都慌慌张张带人往孔庙而去。
“快点,快点!”孔氏兄弟一路催促。
轿夫们只能咬牙加速,抬着孔氏兄弟加速飞奔,把这哥儿几个抖得七荤八素。
跑了好一阵,轿夫气喘吁吁说:“二爷,快到了。”
孔闻礼掀开轿帘,果然看到有人挤在孔庙门前,他立即大喊:“落轿,落轿!”
不待轿子停稳,孔闻礼就跳下去,一路狂奔呼喊:“张按台,手下留情!”
张璁只带了几个按察司官吏,又去兖州府借来十多个衙役,此刻被孔家人持械堵在孔庙之外,旁边还有上千百姓闻讯而来看热闹。
张璁冷笑:“尔等竟敢抗旨不遵,难道想谋反吗?”
就如宗室那般,孔氏子孙也越来越多,统称为“圣裔”。
最底层的孔子圣裔,与普通百姓无二,都属于被孔家盘剥的对象。毕竟许多子孙,是从唐宋就传下来的,就算族谱保存完好,但几百年了谁跟谁认亲戚啊?
这些看热闹的千余百姓,至少十分之一姓孔。见张璁要拆他们老祖宗的塑像,这些孔姓小民非但不着急,反而乐呵呵等着主宗吃瘪。
当然,也有一些混得比较好的孔姓,自发加入保护孔庙的队伍,手里拿着各种玩意儿跟张璁对峙。
孔闻礼喘着气奔至,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:“张……张按台,呼呼,何……呼……何必如此!”
张璁问道:“圣旨孔家没接吗?”
孔闻礼说:“接……接了。”
张璁质问:“孔家胆敢抗旨?”
孔闻礼道:“自是……呼呼……不敢,但……呼……我先喘会儿,跑……跑太急。”
喘了好半天,孔闻韶终于坐轿子来了。
张璁阴阳怪气道:“衍圣公大驾,今日终于有幸相见,公爷比陛下都难见得啊。”
“哪里,哪里,久病卧床,不便见客。”孔闻韶连忙解释。
孔闻礼说:“张按台,拆毁孔圣塑像,此必为奸臣进献谗言所致。请暂时不要拆,孔家自会上疏辩驳,请求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张璁冷笑:“其一,君无戏言,圣旨都下了,如何收回成命?其二,我就是那个进献谗言的奸臣!”
孔家兄弟集体一愣。
随即,孔闻礼大怒:“张秉用,我孔家与你无冤无仇,为何要这般千方百计陷害!”
张璁面色平静道:“敢问,孔圣塑像,是照着何人模样所造?”
孔闻韶说:“按孔圣画像所造。”
张璁又问:“敢问,孔圣画像又是何人所画?”
孔闻韶说:“出于画圣吴道子之手。”
张璁再问:“敢问,吴道子可是受孔圣所雇,当面照着圣人相貌所画?”
孔闻礼生气道:“孔圣为先秦之人,吴道子是唐代画圣,尔安敢如此编排孔圣!”
张璁也面色愠怒:“泥胎木像,佛家之俗,胡人之风,未尝见于古之典籍。你等枉为圣人之后,竟弃礼法而沾胡习,便是孔圣复生,也要棒喝你等不肖子孙!且那塑像,源于吴道子凭空想象,你们竟把凭空想象的东西,当成圣人祖宗祭拜上百年。真乃数典忘祖之辈也!衍圣公,你敢不敢说,自己的老祖宗孔圣,就长那塑像的模样?”
“我……”孔闻韶有口难言,急得想要抓耳挠腮。
张璁不再理孔氏兄弟,转身喊道:“给我拆,胆敢阻拦者,是为抗旨大不敬,可当场格杀。若孔家敢杀戮官差,是为忤逆谋反之罪!还有尔等孔氏子孙,拜一个凭空捏造的塑像,你们就不怕拜错了祖宗吗?”
孔氏子孙面面相觑,阻拦也不是,放行也不是。
张璁亲自带队向前,孔氏子孙纷纷让开,转眼就带人进了孔庙。
“拆!”
一群衙役将孔子塑像推倒,乱斧劈裂,拿回去当柴禾烧。
张璁环视孔氏众人:“我辈之人,炎黄子孙,儒学正宗。不拜偶像,只尊神主,只论本心。偶像者,胡人之陋俗,释家之劣物。岂能弃儒学正道,染那胡人的腥膻味。尔等圣裔,好自为之!”
孔闻韶、孔闻礼兄弟,望着那堆被劈碎的木块,失魂落魄坐在地上不发一言。
偶像,就是人偶、雕像的意思,最开始只有坟里坟外才有。坟里的是陪葬品,坟外的是守墓怪兽或将军,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秦始皇那些大型手办。
传统儒家要这玩意儿来干啥?
儒家,只尊孔子神位。
儒教,才尊孔子塑像。
只要儒家,不要儒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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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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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豹无法伸手曲阜之事,只能打电话摇人,不仅请来张璁帮忙,还提前请王渊安排了一个专职人员。
王慎中从礼部被调来,担任兖州府同知,专门负责清查孔家!
王慎中,嘉靖八才子之首。只论文采,还排在唐顺之前面,这同样是一个复古派兼改革派。
他十四岁时,拜理学名家易时中为师。收徒非常严格的易时中,在考教其学问之后,竟然避席而起,不敢做王慎中的老师,只称互相切磋、相互促进。
他十八岁中进士,十九岁就在通州改革漕运弊政,大大提升漕粮的过关、入库效率。
这人唯一的缺点,就是恃才傲物,狂起来天王老子都敢骂。
历史上,他先是得罪张璁,被贬去常州做通判。好不容易升官三次,靠赈灾再立大功时,又被莫名其妙罢官,却是不知何时得罪了夏言,此后终生都没有机会再做官。
但是,王慎中虽然被张璁贬官,还多次当面顶撞张璁。却又在张璁致仕之后,写文章说张璁的好话,支持张璁的改革继续深入。
而今,张璁身为山东按察使,王慎中担任兖州府同知,两个冤家联手对着孔家开刀!
济宁,水驿码头。
一艘官船靠岸,王慎中腰悬长剑,施施然从船上走下。他身后,足足三百物理门徒,昂首挺胸而下,场面蔚为壮观。
这三百物理门徒,皆出身贫寒,匠户就不说了,甚至有饱受歧视的乐户子弟。其中将近一半,来自天津、杭州的两座工商学院,因为成绩优秀被选送到北京深造。
他们的服装并不华丽,都是朴素而整洁的棉衣,夏天干脆清一色穿麻衣示人。
但每人腰间,都有一把长剑,腰带系有铜镶玉白泽牌。
“道思兄,可把你盼来了!”戚贤和詹荣在岸边热情迎接。
王慎中微笑拱手:“秀夫兄,仁甫兄,两位久等了。”
戚贤和詹荣二人,又朝三百物理门徒拱手:“有劳诸位同学帮忙。”
三百物理门徒,齐刷刷抱拳:“匡扶社稷,利济万民,我辈之责也!”
这三百人,皆为物理门狂信徒,皆出身社会最底层。
若没有王渊创办的学校,免费教他们读书识字,这些人的生活必然悲苦。平时,他们在物理学院、物理学社做事,虽然工资报酬不是很丰厚,但养活妻儿绰绰有余,而且抱团之后还不会被人欺负。
王慎中问道:“山东之事如何?竟书信先生,调来这么多门人相助。”
詹荣解释说:“艰难异常。两位亲王,诸多郡王,孔家一门,早已在山东盘根错节,联合其他士绅抗拒清田。他们不敢明着反抗,却暗中横加阻挠,便是负责清田的吏员,也十之八九是他们的人。济南、兖州两府,已经抓了五十多个书办皂吏下狱,又扣罚薪俸百余人,如此竟还有吏员偷偷搞鬼。”
戚贤说道:“兖州这边,一堆糊涂事,按察司虽已审问完毕,但还要朝廷三法司复审鲁王一案。鲁王一日不定罪,兖州清田就一日难以推进。”
詹荣说道:“兖州有官兵驻防,百姓还不敢闹事。文蔚兄(聂豹)主持的济南府,已有数千佃户聚众抗拒清田。那些佃户本为农民,投效土地给德王,这次清田本可把土地还给他们。但他们不愿收回土地,只愿给德王做佃户,以此来逃避繁重的徭役。”
王慎中问道:“文蔚兄(聂豹)如何处置的?”
詹荣说道:“任凭文蔚兄如何苦劝,这些百姓都不听从,只能借调卫所官兵弹压。济南卫的官兵,竟也心向德王,因为他们也有家人在给德王做佃户,依托德王庇护来逃脱军官的盘剥。”
戚贤苦笑:“本来全力清田的文蔚兄,如今正在招募训练乡勇。而且只能招矿工为乡勇,因为这些矿工,没有受过德王好处,反而遭受王府属官和太监的虐待欺压。”
“一百够吗?”王慎中问。
“足够了。”詹荣说。
戚贤是兖州府通判,负责清查鲁王田地;王慎中是兖州府同知,负责清查孔家土地;詹荣是山东巡按御史,这次要前往济南帮助聂豹。
三人各带一百物理门徒,浩浩荡荡杀去清田前线。
王渊身为首辅,派一堆猛人来山东清田,竟然还得再掉三百门徒做事。想想没有王渊,没有这么多狂信徒,在山东清田会有多么艰难!
陈雍在江西清田好几年,遭遇了几次刺杀和暴乱,都只能清一个大概而已,细节根本没法拿出来看。
却说詹荣带着一百物理门徒,日夜兼程赶往济南府。
济南知府聂豹,已经全面停止清田工作,正在亲自训练五百乡勇。借口很简单,备盗防贼,还有防止民乱,毕竟前些日子有几千“暴民”汇聚。
“你们总算来了,今日且先休息,明日便跟我出城!”聂豹大喜。
第二天,聂豹召集书办皂吏,在几位附郭知县的陪同下,再次出城清查田亩。
一百物理门徒,个个能写会算。他们腰悬长剑,背负弓尺和绳尺,各自带领书办皂吏分开清田。
在他们出城之前,已经有人出去报信。
仅清田半天,又是数千佃户聚来,举着锄头、扁担等农具阻挠办公。
聂豹一边派人聚集兵力,一边跟这些佃户说话拖时间:“本府再说一遍,你们投献的土地,就算拿不出田契,只要能找来五户作保,清田之后也会还给你们。别想着再逃徭役,德王今后绝对不可能荫蔽尔等。德王这种做法,属于隐匿人口、隐匿田亩、逃税避役,朝廷已派三法司审查此事!”
数千佃农不说话,只默默站在那里,有些甚至全家出动。
突然,一个佃户跪下,嚎啕大哭:“知府老爷,你就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!”
“知府老爷饶命!”一片挨一片跪下。
这些佃户,并非心向德王,而是德王和士绅,占据了太多土地和人口,导致剩余百姓难以承担赋役。他们投献之后,才能逃脱赋役,不愿再回到以前朝不保夕的日子。
聂豹脸色铁青,面对跪地哭嚎的百姓,仿佛他才是那个贪婪残暴的恶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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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僵持到下午,五百乡勇、一百物理门徒,还有两百多个衙役集结完毕。
一百物理门徒负责冲阵,五百乡勇跟随掩杀,两百多衙役负责抓人捆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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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豹怒喝道:“违法投效,隐匿户籍,阻挠清田,按律可流放充军。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,立即回家等着,本府会发还你们的田产,若再抗法全都抓起来流放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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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百武装往那里一摆,一些佃户被吓到了,不由自主的开始退缩。
突然,佃户当中有十几人大喊:“不要害怕,咱们人多势众,这昏官不敢拿咱们怎样!一旦怕了退了,地肯定没有了,今后还要破家服徭役!”
一阵呼喊,数千佃户意志逐渐坚定,死死堵在那里不让清田。
聂豹喝道:“暴力抗法者,杀无赦!”
“锵!”
“踏前!”
巡按御史詹荣,拔出腰间长剑。
“锵锵锵锵锵锵!”
身后一百物理门徒,齐刷刷拔剑跟随,三人一组结成剑阵,朝着数千佃户踏步而去。
五百矿工乡勇,由于训练日短,还没有形成战斗力,只能跟在他们后边掩杀。
双方的距离,越来越近。
至少三分之一的佃户,下意识转身逃跑,其余三分之二也惊疑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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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跟这些贪官污吏拼了!”人群中又传出喊声。
“杀!”
还真有一些佃户被鼓动,举起锄头扁担往前冲,但大多数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一百物理门徒,手里拿的可不是短巧文士剑,而是用于战场拼杀的双手长剑。他们三人一组,各自结成三才剑阵,以小组为单位寻找敌人并杀上去。
巡按御史詹荣冲锋在前,他一剑劈开佃户的锄头,身边两个队友立即挥剑刺出。
一人刺喉,一人扎心,佃户当场毙命。
交战不足半分钟,就有十多个佃户,死在物理门徒剑下。
“杀人啦!”
数千闹事的佃户,惊恐大叫着逃跑,转瞬之间作鸟兽散。
聂豹下令:“抓人!”
两百多衙役,带着绳子和烧火棍往前冲,当场抓住三百多逃得慢的佃户。
没抓住的就算了,抓住的全部流放南洋,而且是举家流放南洋,王策那边还等着接收移民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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